【61 雨很大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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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夏據實相告:“我媽媽喜歡那張照,我才買。”
“我知道。阿豪哥去找我的時候已經告訴我了。但不管是誰喜歡,你都為它付了錢,至少這一次,我賣出去的是我的攝影技術,而不是別的什麽東西。”
季夏問:“那你都賣出去過別的什麽相片?”
梁卓明掰着手指頭給她數,XXX密會同性情人,XXX玩太大夜半緊急送醫,XXX懷孕産檢被拍,XXX為嫁入豪門在醫院偷換自己和孕婦的尿樣,XXX和XXX劇組夫妻一同過夜被雙方原配一同抓包,數不勝數,起碼七成拿出來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,季夏越聽越起勁,聽着聽着就驚得情不自禁捂起嘴,都快忘了她一開始是來說什麽的。
人性如此,一聊起八卦就什麽都忘了……誰都不能免俗。
“有些是我背着主編偷偷賣掉的,錢能到我自己的口袋裏,就當我從來沒拍過。”
他繼續數,要不是他賣了照片,XXX的顧家好男人形象,XXX的清純玉女形象,XXX的硬漢形象,很多人的人設都會一夜之間崩塌殆盡,XXX也沒那麽順利結婚,XXX說不定已經和XXX分手。
真是好精彩。
但是更多的沒有賣出去,直接見了報或者交由主編處理。
“因為大多時候,我都和搭檔一起的,賣不了。我自己一個人拍到的才比較好賣,主編永遠不知道他錯過了這些大新聞。”
空氣因為這些八卦重新開始流動,又變得放松。季夏甚至笑起來,調侃他:“你損害了你們雜志社的利益。放在內地,背公營私中飽私囊曾經是非常嚴重的指控。”
“沒辦法,那時實在太缺錢了。”他面上浮起淡淡的無奈的笑容。
季夏懂得缺錢是怎樣的境況。她聲音輕了些:“你家破産的時候,你欠了多少錢?”
梁卓明沒怎麽講過他過去的生活,都是她從一點只言片語裏推測的。他小時候參加過陳仲謙和謝沛雯的婚禮、他爸爸想把酒店開到荃灣、他在瑞士讀過書,他從沒有把這些拿出來大書特書招搖撞騙讓人高看他一眼,縮在那個小房間裏過上了和芸芸衆生無甚不同的生活。
“那時候我爸欠的債實在太多了,87年股市暴跌,恒指跌了超過四成——那時你還沒有來香港是不是?”
“連香港在哪都說不清。”她把掉落下來的一绺發絲別到耳後,“想都沒想過會離開家鄉。”
她在心裏默默算了一下。那年梁卓明也才二十歲。
他仔細回憶了片刻:“當時我家全部十幾間酒店加起來,光是拖欠的員工工資就超過七千萬,加上供應商的貨款、銀行貸款、林林總總加起來……大概,總共是欠了四億還多。”
巨大一筆債務。季夏看着梁卓明的眼神肅然起敬。
“——別這麽看着我啊。要是這些錢全落到我身上,我還到死都還不完,也許早就和我爸一樣了。”
季夏還記得他說過,他爸爸跳樓,但當時沒有說緣由。
四個億,的确太重了。但苦了家人。
“破産的時候,該清盤的清盤、該賣的賣,總之最後法律上,我和我媽媽沒有債務,當然,也沒有任何財産。那一年的年底,有很多人一夜之間身家歸零,也不止我們家。”
他雙手枕在腦後,在沙發靠背上仰倒,一動不動地看着天花板。季夏看着他面無表情的側臉,猜測他此刻會想些什麽,擁有過又失去比從未擁有過要痛苦得多,他年少時就得到的富庶安穩的生活,父母的庇佑,命運的饋贈,一夜之間就全部消失了。
他繼續回憶:“我爸過世之後,我媽媽抽煙抽得很兇,她一輩子沒受過苦的,她受不了。那段時間我每天回家,家裏都像起霧一樣,能見度都受影響,陽光一照,房間裏都是藍的。沒過多久,确診肺癌。好在有親戚肯借錢,借了六十幾萬……但沒有治好。”
他說這些時輕描淡寫,簡直已看不出是切實發生在他身上的事。
“若是現在回去翻當年的報紙雜志,還能找到我家破産、我爸跳樓的報道,連我爸摔在地上的樣子都有清晰的相片。”
季夏心裏悶悶地堵着。
她的父親過世早,她沒記憶,對至親的離世沒有确鑿的概念。
那時候梁卓明才二十歲,父親以那樣慘烈的方式離開他,他怎麽承受?
“警察通知我和媽媽去認屍。我沒有見到第一現場,但後來從報紙上看見了,好清晰,各個角度,各個方向,貼着臉拍,把摔爛的後腦勺、變形的臉、扭成奇怪姿勢的腿,全都拍出來了,獵奇的讀者很多,登照片那本小報賣得很好,賣空了,還要加印。”
他依然沒什麽表情,只有聲音微顫,染上了深藏在記憶中的恐慌。
“那時候我恨死狗仔了。為了做新聞,為了吸眼球,沒有底線的。”
季夏在演藝圈多年錘煉出來的情商此時全無用武之地,任何言語安慰都顯得很蒼白。她把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,這雙骨節分明的手,總是舉着照相機,拍照手要穩,可此刻卻在顫抖,指尖冰冷。她用力攥了攥,他感受到暖意,不想讓她擔心,扯出來一個笑容,轉頭看向她:“但我還是變成我最讨厭的那種人了,造化弄人。”
季夏一怔,伸手撥開他眼前遮擋的碎發:“不想笑就不要笑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沒有繼續這個話題,認真地看着季夏:“你真的很厲害,你從閻王手裏留住你媽媽的命。”
季夏說:“可我覺得你很厲害。你沒有走捷徑,認真生活。”
他反握住她的手:“你看,我們自己看自己都千百般不好,可是在對方眼裏都不是這樣,是不是?”
她沒有掙開。
他稍稍湊近她,問:“你問出我那個問題時,期待什麽答案?”
她不言。她還不懂得怎樣敞開心扉,也不習慣。上一段關系只教會她怎麽隐藏自我。
他沒有追問,先給出了自己的答案:“我喜歡你,非常喜歡。但從未敢對你講。因你先邁出一步,我也決定勇敢一點。就算你現在退回去,說你本沒那種意思,也已經晚了,我已經什麽都講出來了。我怕錯過此時此刻以後再也沒機會。”
好确切的答案,被好鄭重地講出來,外界的一切聲音在季夏耳裏都變得很模糊,像隔了一層玻璃,只剩她自己的心跳聲在無限放大,好像有什麽東西,在她的血液裏,在她的胸口中,翻騰喧嚣,不肯止息。
在這種時刻,她卻不合時宜地想起陳仲謙。她想起他也對她說過喜歡,說過不止一次,但她從來從來都沒有過這樣的反應,她總是柔婉讨好地笑,盡職盡責地演,我也喜歡你。得到他心滿意足的反應,算完,背過身,舒一口氣。
可現在,她怎麽也做不出這種反應。她的另一只手情不自禁按在了胸口上,好像這樣就能冷靜一點。
他摸到她掌心一點濡濕,問:“你緊張?”
她轉開臉沒有回答,耳尖悄悄冒出淡淡的紅。緊張的存在本身多正常,可緊張一旦被察覺、以及緊張的理由也被察覺,才更加讓人無處可逃。
他歪着身子追過去看她的臉。妝容洗掉了,乾乾淨淨、清清淡淡的一張臉,蛛絲馬跡沒有一點掩藏的餘地,血色變化一覽無餘,她皮膚薄,兩頰毛細血管最密集的地方最先冒出柔柔的紅暈。他呼吸凝滞一瞬。
認真說來,她其實還沒有談過戀愛。
不知道為什麽,這一刻她想的是,如果早知道最後事情會到這種地步,她不會穿着睡衣就跑出來,至少會打扮得更鄭重一點。
忽然開始下雨。雨滴錯落地砸在玻璃窗上,沙發就在窗邊,因而聽得分外明顯。季夏抽開手,回身,膝蓋跪在沙發上,上半身湊近窗戶,看水珠滾在玻璃上,拖出亮晶晶的痕跡,扭曲對面大廈的霓虹。梁卓明跟着轉過身,和她一起看,偶爾回過頭,看見她與她的倒影相對,同樣的專注。
她突然出聲:“其實我很感謝那場雨。”
梁卓明意會到了她說的是哪一天。
“那場雨讓我有了一個說服自己不回去的理由。其實我早就不想再回去了,但最後總是會回去,沒有任何特別的理由阻止這件事。那天下了很大的雨,我對自己說,雨太大了,回不去一定也是情有可原的,就這一次。”
可是一旦開了頭,她的心就變得很躁動。
她轉過頭看他:“現在雨下得很大,看來今天我也回不去住處了。”
梁卓明順着她的話接下去,就當做他們沒有住在同一棟樓裏:“我收留你啊。”
她從沙發上下來,走到床邊。
他問:“不過這次我也睡地板嗎?其實之前我從來沒有告訴你,睡地板睡得我渾身痛。”
季夏笑:“這次不讓你睡地板了。”
梁卓明還沒來得及開心,她說出下半句。
“這次房間裏有沙發。”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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